命理师可否为己推命?此问,如叩古钟,其音幽远,其蕴深长、世人常言“医不自医,渡人难渡己”,此语道尽了旁观者清,当局者迷的人间至理、将此理置于玄学命理之境,便化作了这萦绕于心的千古一问。
从术数之理来看,为己推命,并无任何理论上的窒碍、八字命盘,乃由人之生辰,依天干地支、阴阳五行之法排列而成、此法如同一把标尺,衡量的是宇宙时空对个体生命烙下的独特印记、无论是帝王将相,抑或贩夫走卒,乃至命理师本人,皆在这套法则的范畴之内、命盘的推演,有其严谨的逻辑与公式,如同解一道数学习题,只要条件(生辰)无误,演算过程遵循章法,其结果便清晰可辨、命理师为他人推演,是依此法;为自己推演,亦是依此法、规则本身,并不会因推算对象的身份而改变。
玄机往往不在于“术”,而在于“心”、命理推演,并非冷冰冰的数学运算,它是一门掺杂了人生阅历、哲学思辨与直觉感悟的艺术、当命理师面对他人的命盘时,他是一位客观的解读人,一位超然的分析者、他能冷静地指出命盘中的优势与缺陷,剖析运势的起伏与转折,言语间或有同情,但心境始终保持着一份必要的距离、这份距离,是做出精准判断的基石。
一旦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命盘,这方寸之间的干支组合,便不再是客观的符号、它们承载了命理师自身的全部过往、当下的欲望与对未来的期许、他不再是那个立于岸边的观潮者,而是瞬间被卷入自身命运洪流的泳者。

人之常情便会悄然蒙蔽专业的双眼、看到吉星高照、佳运将至,难免心生窃喜,或会不自觉地放大其正面影响,将其解读为平步青云、唾手可得的成功、而当看到凶煞会聚、运途蹇滞的迹象时,恐惧与忧虑便会成为解读的最大障碍、他可能会下意识地为其寻找“化解”的理由,或将“凶”的程度降至最低,甚至刻意曲解,以求心安、这种源于趋吉避凶本能的自我暗示,恰恰是命理推断的大忌、欲望与恐惧,如同一面哈哈镜,将命盘原本的样貌扭曲得面目全非。
更有深一层,涉及“天机”之说、古人认为,洞察命运是一种窥探天道运行秘密的行为、为他人指点迷津,是在“渡人”,尚在情理之中、而为自己推算,则有“窃取天机”之嫌、这并非指会招致何种神秘的惩罚,而是一种对生命自然状态的干扰、人生的魅力,恰恰在于其未知性与可能性、若将自己一生的剧本尽数提前阅览,知道了何处有高潮,何处有低谷,那么生活的热情与奋斗的动力,是否会因此而消磨?当预知到某个劫数时,是坐以待毙,还是惶惶不可终日?这种背负着未来沉重枷锁的“先知”,其生活质量未必高于一个懵懂而乐观的“后觉者”。
故而,在命理师的圈子里,存在着一种不成文的默契、许多高明的命理师,鲜少会为自己做全面而深入的终生推断、他们或许会为自己择一吉日,处理搬迁、开业等具体事宜,这属于术数的应用范畴,情感牵扯较少、但对于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运势节点,他们往往更愿意求助于自己的师长,或是技艺相当、品性信得过的同道、通过他人的口,来听自己的“判词”,以此保持一份客观与冷静、这正如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,即便对自己身体的解剖结构了如指掌,也绝不会为自己开刀手术、他需要另一双稳定、客观、不受情感干扰的手。
真正通达的命理师,对待自己八字的态度,更多是将其作为一份“出厂说明书”来研读,而非一本“未来预言书”来迷信、他们通过命盘,了解自己性格中的长处与短板,洞悉自己五行禀赋的强弱、知晓自己木气旺盛,便懂得克制急躁,培养仁德;察觉自己金气过重,便警醒自己避免刚愎自用,学习变通、这种“知命”,不是为了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,而是为了更好地活在当下,是为了“立命”,是在既定的框架内,做出最符合自己天性的、最有利的选择,从而达到一种自我完善的修行。
算命的能算自己的八字吗?从技术上,能、但从心境与智慧的层面,真正的“算”,或许恰恰在于“不算”、将解读他人的那份清明,留给同道;将审视自己的那份心力,用于修行、这其中的取舍与权衡,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了术数本身的大学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