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卜求卦,人之常情、然市井之中,总有那么些身怀绝艺的先生,你奉上千金,他含笑摆手;你报出名号,他闭目不言、尤其对于那些手握权柄、身居高位的“贵人”,他们更是三缄其口、这并非故作清高,也非待价而沽,其背后蕴含的,是对于“命”与“运”的深刻洞见,以及对世事因果的敬畏。
不给贵人算命,首要的一条,在于“贵人之命,已非天定,而在人择”、寻常百姓的命途,好似一条溪流,虽有曲折,但大体顺着地势而行,其流向、宽窄,有迹可循、命理师所做的,便是勘探这“地势”,预见前方的险滩或坦途,给出避祸趋吉的建议、贵人不同、他们不再是溪流,而是那能够开山掘河之人、其一言一行,一念之差,足以改变山川走向,影响无数溪流的命运、他们的“命”,早已不是被动的轨迹,而是主动的选择与创造。
试想,一位身居要职者,若得知未来某项决策将大获成功,他可能会滋生骄纵之心,忽略执行中的细节与风险,最终反倒导致失败、若被告知前路有碍,他可能心生疑惧,畏缩不前,错失本可凭毅力与智慧闯过的关隘、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牵动着巨大的“业力”,这种业力相互交织,瞬息万变、在此等情境下,任何“预测”都显得轻率且无效、高明的命理师深知,对这样的人而言,给他看一条既定的“路”,反而是害了他、他需要的不是地图,而是内心的指南针——那便是他的德行、智慧与担当、为他算命,无异于告诉一位手握刻刀的雕塑家,这块璞玉里早就藏着一尊佛像,你照着雕便是、这不仅是对雕塑家的侮辱,更是对那块拥有无限可能的璞玉的亵渎。
是“福祸无门,惟人自召”的因果铁律、命理之学,究其根本,是揭示规律,而非判定结果、它探讨的是一个人的性格、禀赋与他所处时空气场之间的相互作用、对于贵人,其影响力巨大,身边围绕的磁场也异常复杂、一言可以兴邦,一言亦可丧邦、若命理师为其测算,言其吉,贵人若因此行事张扬,德行有亏,那“吉”便会化为“凶”的引子、言其凶,若贵人因此滥用权柄,铲除异己,制造恐慌,那便是为他的恶行提供了“天意”的借口。

这其中的凶险,不仅在于贵人自身,更在于命理师本人、泄露天机,本就要承担相应的因果、为普通人指点迷津,是善事一桩,因果也是良性的、但为贵人卜算,无论吉凶,都可能成为影响大局的那个变量、若因你一言,引发了恶果,这沉重的因-果链条,最终也会缠绕到自己身上、古人常说“伴君如伴虎”,为手握权柄之人推演命途,又何尝不是在虎口旁揣测虎威?说对了,功劳未必是你的;说错了,或是说得不中听,灾祸却会立刻降临、那些真正洞悉此道的先生,爱惜的并非金钱,而是自身的清静与安稳、他们宁可在陋巷中为贩夫走卒解惑,也不愿踏入朱门,去拨弄那足以燎原的星火。
不给贵人算命,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“算命”、这是一种禅机,一道考验、当一位贵人前来问卜,他真正想求的,往往不是未来的细节,而是一颗定心丸,或是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、他内心已有摇摆,希望借助鬼神之力来坚定自己的选择、而一个真正有道行的先生,他要看的,不是八字盘里的星辰流转,而是眼前这位贵人的心性与器量。
你若拒之,他若勃然大怒,拂袖而去,则说明此人器小易盈,刚愎自用,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、这样的人,即便身居高位,前路也必有倾覆之危、这“不算”,便已经算出了他的结局、你若拒之,他若能静心反思,甚至躬身请教为人处世、修身养性之道,则说明此人有容人之量,有自省之明、他明白真正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,而非一张命盘之上、这样的人,福泽深厚,前途无量、这“不算”,反倒成全了他的德行,也为他指明了最根本的趋吉避凶之道——那就是修养自身。
真正的命理大家,他们所钻研的《周易》等典籍,核心思想并非预测,而是“变”与“德”、《易经》六十四卦,每一卦每一爻都在变化之中,唯一不变的,是君子应当“自强不息,厚德载物”、这才是应对一切变化的根本法则、他们深知,对于一个能影响他人命运的“贵人”来说,与其告诉他未来会涨潮还是退潮,不如提醒他如何造一艘更坚固的船、这艘船,便是他的德行、胸襟与智慧。
那些不给贵人算命的先生,并非看不懂贵人的命盘,恰恰相反,他们看得太懂了、他们懂那命盘之上的富贵背后,是如履薄冰的责任;他们懂那权势之下,是福祸一念的凶险;他们更懂,对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贵人”而言,最好的命运,就是永远不要相信命运、他的命,就写在案牍的批文里,刻在百姓的口碑中,融于时代洪流的每一次抉择里。
